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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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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外祖父·罐罐茶  

2007-05-29 22:29:50|  分类: 散文园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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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故乡的那片黄土地上,人们对外祖父的称呼不是“外祖父”,也不是“外公”——那是有文化、有修养的城市人的叫法;当然也不像山东、河南等地的人那样,叫“姥爷”,而是土里土气地称作“外爷”。而且,这“外”字的读音也不读“wai,而是读作“wei”。尽管这种称呼有些土,但我总觉得比起其他的称呼来,称“外爷”还是显得亲切、朴实,亲情味儿更浓。不过为了文雅起见,我在这里还得用“外祖父”这个词。

我的外祖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喝罐罐茶的山村老农,我对罐罐茶的记忆就是从外祖父身上起始的。

早年间,在我们故乡农村,尤其是山区,喝罐罐茶似乎成了一种风尚,大凡上了些年纪的男人都喝。早晨起来,操心完牲口,干完非干不可的家务活,就将泥砌的或铁制的火炉生着火,或者干脆在火盆底座上架柴生火,然后坐上水壶,煨上砂罐儿。等砂罐儿里水开了,再放进些茶叶,一边熬煮,一边用小竹杆或细木棍翻搅。当茶水熬煮得浓酽褐红了,就一条线一样注入小茶盅,就着茶点或馍馍慢慢品咂饮用。

我不能确切地知道外祖父喝罐罐茶的历史究竟源于何时,只记得从记事的时候开始,每当外祖父骑着枣红骡子来到我们家,或者我跟上父母到远在山里的他家去,都能目睹他喝罐罐茶的情景。那时候农村穷,喝茶就的茶食很少有细粮,多是杂粮面、玉米面做的饼子。不像现在,不光有雪白的花卷儿、喷香的油饼,还有蛋糕、点心、面包等好吃的糕点,曾经人人艳羡的所谓的白面馍馍根本算不上什么。而且当时没有煤炭,更用不上电炉,火炉里烧的是树枝、树根之类的木柴,甚至是牛粪。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外祖父一喝茶,满屋满院子烟雾缭绕,很是呛人。可是外祖父却不怕烟火熏呛,稳坐火炉旁,依然如故,好像永远也不会觉得厌倦和枯燥。

罐罐茶喝了到底有什么好?喝茶人的回答是:喝了攒劲,干活不乏。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也不清楚是否真是他们说的那样。小时候曾经有那么一两次,外祖父喝罐罐茶时,我就好奇地旋磨在他身边。他看看我,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抚摸我的头,然后端起茶盅递给我,让小小年纪的我也品尝一番那似乎只有老人们才有资格享用的稀罕饮品。我看着茶盅里酽酽的褐红褐红的茶水,想喝又不敢喝。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喝下茶水时,一股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独特的苦香,让我永远记住了罐罐茶的味道。

喝完之后我好生纳闷:这东西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喝,而且天天喝?可是外祖父却并不觉得苦。非但不觉苦,反而觉得有味儿,慢条斯理,怡然自得,天天热衷于此,直到生命旅程的终点。现在想来,也许是他老人家这一辈子已然经历过太多的风雨和沧桑,尝过了太多太多的人生之苦,因而对这几经熬煎的酽茶之苦早已不觉得苦了。

外祖父生于1920年,丁亥年春节前去世,享年88岁。他的一生,是心存缺憾的一生,老伴儿早逝,又没有儿子;上世纪50年代满怀豪情投身“引洮工程”,未曾想工程中途下马;而当现如今“引洮工程”再度掀起热潮、鏖战正酣之时,他却辞别人世而去,不能等到梦想成真的那一天。他的一生,是勤苦辛劳的一生,耕了一辈子田,种了一辈子地,挖了很多荒地,栽了很多树木,如今生命虽逝,留给后人的物产却鲜活如昨:田地依然披绿,树木依然葱翠,清泉依然涌流。他的一生,也是不无幸福的一生,招赘的女婿比儿子还孝顺,孙儿们常年绕膝侍奉,尊言遂愿,心诚意笃,其情也切切,其乐也融融……

人生易老天难老。又一个春天来到了,山风依旧清凉;鸟雀依旧啼鸣;不知疲倦的太阳,依旧每天从东边的山梁上冉冉升起,可是外祖父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人间而去了。对罐罐茶一往情深的外祖父,在罐罐茶同样深情地陪伴下,在风雨飘摇、深沉厚重的黄土地上日出日落地劳作了大半生,活过了88个年头,最终同与他生死相伴的黄土山塬融为一体。

我在想,看似普通的罐罐茶,真的有什么奥妙么?也许真如外祖父他们说的那样,“喝了攒劲,干活不乏”;也许也还真的有什么健康长寿的功效呢。

外祖父走了,再也喝不上罐罐茶了;我也再不能目睹他喝罐罐茶时那种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情景了。可是外祖父和罐罐茶留给我的影像却是永恒的,这一生也无法从我记忆的底片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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